編者按
總面積6.41平方公里的泉州古城區人文薈萃,為作家們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靈感與素材。繼《人民日報·海外版》“行天下”欄目開欄刊發龍一的筆會采風作品《刺桐古城花欲燃》之后,4月13日,《光明日報》以近一個版的篇幅,刊發彭程的《泉州的幾幅畫面》、王祥夫的《品味一座城》;4月14日,《人民日報》刊發陸梅的《讀泉州》……“刺桐點燈紅”——2018年全國文學名家泉州古城元宵筆會成果豐碩,來自全國各地的知名作家將泉州古城“見人見物見生活”的生動畫卷與豐沛活力定格于字里行間,并陸續刊發于海內外各大報刊。本欄目將繼續刊發這些采風作品,與讀者一起領略魅力古城豐富的文化內涵,探索其深遠的時代意義。
太陽每天都是新的,仿佛在泉州古城展開的生活。(起拓 攝)
豐裕給人帶來的困擾,有時并不比匱乏少。到一個陌生地方,如果可看的內容太多,常常會有無所適從之感。仿佛一位貪嘴的食客,眼前擺滿了佳肴珍饈,每一樣都色香味俱佳,他難免會猶豫:該從哪里下箸才好?
那么,這個下午,在西斜的陽光照耀下,在我的眼前,泉州城古老的西街上的眾多美味特色小吃,正是這座城市的豐富性的一個隱喻嗎?
甫到泉州,在賓館報到住下,接待人員就發來微信,第二天有半天的活動是分頭進行的,讓參加采風活動的每個人,在若干條線路中挑選一項,原則是一人一地。同行者中有過去來過的,取舍比較容易,也有功課做得充分的,選什么也成竹在胸。我卻是第一次來,事先也不曾準備,就不免茫然了,只好隨意地選了一個項目報上,而因為已經有人報名,又被調劑到另外一個地方。
“出磚入石”的閩南建筑外墻(起拓 攝)
事實證明,無論怎么選擇都不會錯。此次所列入的這些內容,都是被時光充分遴選過的,被眾口一詞地稱道的。不夠格的,進不到這個名單里。不,也許換一種說法才更準確:還有不少同樣夠格的,僅僅因為名額限制未能入列。
一座怎樣的城市,才能擁有這樣豐沛飽滿的底氣?
時光煙云的深處,多少曾經名噪一時的城市,已經湮滅得無影無蹤。然而,也有一些地方,猶如被舞臺上的追光牢牢圈定了的目標,想起來時,腦海中會有一片光亮。泉州就是這樣的地方,悠久豐厚的歷史和文化仿佛一股強大的浮力,將其從時間的深淵中托舉出來,用一種鮮明的畫面感凸顯了它的存在。
這個明亮的畫面中,會有一片熱烈鮮艷的紅色,光霧一樣地閃爍和漾蕩。
那是刺桐花盛開的顏色。這座城市,五代時曾經遍植刺桐樹,以此得名“刺桐城”。在街巷漫步,經人指點,從眾多的樹種里,見到了這種被到過泉州的歷朝文人反復吟詠過的高大喬木。目光沿著它的粗壯而光滑的樹干,攀爬到半空中華蓋般鋪展開的樹冠上。現在正是花事最盛的時間,看不到幾片綠葉,一樹的灼灼花朵,極像雞冠的形狀,恣肆地開放,仿佛懸浮在空中的火焰。盡管現在刺桐樹的數量遠遠無法和繁盛期相比,但現有的這些,已經足以讓我想象到當年花樹綻放時,整個城市上空云蒸霞蔚的勝景。
我仿佛看到,在刺桐花的籠罩下,當年的生活盛大而喧嘩地展開著。
早在遙遠的十多個世紀前,一個讓來自全球各地、見多識廣的旅行者驚嘆羨慕的地方,會有著怎樣的模樣?歲月逝去如同流水,好在各種文獻里的記載豐富而確鑿,完全可以描繪出一幅氣勢恢宏的畫面。古代“海上絲綢之路”的起點,宋元時代的“東方第一大港”,十二世紀初期,城市人口就已經多達50多萬,與世界上100多個國家和地區通商貿易;“市井十州人”“漲海聲中萬國商”“州南有海浩無窮,每歲造舟通異域”……眾多詩文狀寫了它的盛況。其繁華程度,讓馬可·波羅驚嘆“難以想象”,而城市的夜晚因為被燈光映照得仿佛白晝,被另一位意大利猶太商人雅各稱譽為“光明之城”;七下西洋的鄭和舟師,兩次駐扎于這里的后渚港,并舉行了祈風祭海儀典……在腦海中,我將這些生動的素材片段,拼接成一幅印象派風格的泉州記憶。想想看,那樣一種絢麗、喧嘩和熱烈,豈不是頗像梵高、莫奈、雷諾阿們的畫風?
當然,這幅寫意畫仿佛一部大書的封面,首先是為了把讀者的目光吸引過來。要真切地體會書中的魅力,還需要翻開書頁,細細閱讀。和描繪北宋汴京繁華的《清明上河圖》一樣,局部和細節也是一座城市的魅力構成中不可或缺的部分,是最為生動精彩的表情。要獲得這些,就需要做實地的踏訪,通過觀看和觸摸,感知它真實細密的肌理,發現它的幽微精粹之美。
此刻,我步履所至,正是這座古城里古舊建筑的輻輳之處。
屬于我的半天的單獨行程,是參觀泉州保存最完整的古街區,它們集中分布于西街一帶,有一千多年的歷史。走在這里,驟然間仿佛跌落進了過去的歲月。在漫長的時光中,西街是城市最繁華的街道,仿佛一個人身上的動脈血管,在它的兩側,是多條窄而深的小巷,如同一條條毛細血管。我踅入小巷深處,腳下青石板的小路,兩旁斑駁的墻磚,樹蔭遮掩了整個小院子的老榕樹……處處都打上了光陰的烙印。這里的建筑都極具地方特色:一處處舊式的普通民居,樸素齊整,逼仄而有序,不少房子里仍然住了人,飄散著濃郁的煙火氣息;古代官宦之家的大厝,循了官階規制建造,中軸對稱,數進院落,寬闊敞亮,精致考究;泉州是著名僑鄉,自東南亞衣錦還鄉的華僑建造的、被本地人稱為“番仔樓”的洋樓,有著鮮明的南洋風格,巍峨壯觀,外廊和陽臺美輪美奐,如今又成為先鋒藝術和文化創意產業的展廳。
陪同我參觀的是兩位當地的年輕人,對家鄉的自豪感,讓他們的講解生動精彩。比起走馬觀花的游覽,這種專題性質的觀賞,讓我獲得了更為細致也更為專業化的建筑文化知識:“出磚入石”的閩南建筑外墻樣式,白色的石塊與紅色的磚瓦錯落交織,點、線和面之間,有著和諧的韻律;墻腳處濕滑的苔蘚,墻頭上攀援的藤蘿,一株芭蕉樹,一盆杜鵑花,點染出蓊郁的生機;目光抬起,向窗欞和屋頂上望去,燕尾脊線條優美,活靈活現,小小的滴水檐,有著金魚、水鴨、麒麟、獅子等造型,各種檐雕、磚雕、窗雕和剪瓷上,方寸之間,精致地雕刻著民間傳說、人物故事、仙花靈草和祥禽瑞獸。它們精致細膩,無異于一幅幅工筆細密畫。建筑是文化的重要內容,更是它的生動載體。如果說,泉州是世界海洋文化版圖上一處堅實的地標,那么古城腹地的這些建筑,則充分展現了華夏文化中濃郁的地方特色。
走出深巷,又一次站在熱鬧的西街上。老街店鋪林立,人流如潮,一千多年來都是如此。這里的美食攤位眾多,單單是招牌上的這些名稱,恐怕就能讓人喉結蠕動:蚵仔煎、姜母鴨、土筍凍、面線糊……不少地方排起了長隊。從那些閑適的表情和輕松的笑容中,你能夠體味到市井的、庸常的生活中蘊含的幸福。不由得想到那句話: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眼前這一幅畫面,便是最好的詮釋。
和今天一樣,一千多年前行走在這條街上的人,只要抬頭,就會看到不遠的地方,有兩座屹然挺立的石塔,仿佛一對雙胞胎兄弟,一東一西,相距兩百米左右,矗立在連綿一片的屋脊之上。這就是建于公元七世紀的唐代開元寺里的東西塔。它們提示著,這里不獨是繁華鼎盛的都會,還是一片信仰熾熱的土地。
當年的泉州作為東方大港、世界性城市,吸引了普天之下的人們前來游歷和生活。史料記載,在宋末元初的全盛時期,僅在此居住的阿拉伯人就達三十萬之眾。除了本土的道教和佛教,世界上的各種主要宗教,基督教、伊斯蘭教、印度教、猶太教、摩尼教等等,在這座城市中都有自己眾多的信眾,因此泉州有“世界宗教博物館”之稱。這些不同信仰的教徒們,自然也要為各自的靈魂,尋找一個安放的場所,因此泉州的廟宇和教堂眾多,據統計現存建造時間達千年之久的就有五十多座。不同宗教、多元文化之間融洽交融,和諧相處,堪稱創造了一個奇跡。
因此,泉州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全球第一個“世界多元文化展示中心”。
很自然地,此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另外一幅畫面。
不妨想象一下,就在我站立的這條老街上,一千年前,燒肉粽的香味也如同此刻一樣,飄散在晴朗明麗的天空中。在陽光和微風的合謀下,刺桐花搖曳的影子落在街上來往行人的頭上、肩上,斑斑點點。膚色不同衣著各異的人們,波斯的客商、埃及的水手、頭布纏裹的錫克教徒、鬢發垂頰的猶太教拉比,摩肩接踵地行走著,有時會停下來交談上幾句。佛教寺廟的梵音、基督教堂的鐘聲、回教堂里阿訇的誦經聲,彼此應答和交織,清越而悠揚,飄蕩在城市廣闊的上空。
開元寺天王殿內的石柱上有一副對聯:“此地古稱佛國,滿街都是圣人。”對聯為南宋理學家朱熹所撰,近代高僧弘一法師李叔同手書。
這應該既是一種描述,又是一種期許吧?祈求靈魂超升,眾生福樂,世界大同,這其實是不同信仰中的共同的內核。開放、包容、兼收并蓄、氣度恢宏……中華文化的博大胸襟,在這個各種宗教信仰和諧并存的地方,得到了生動的印證。
貿易的發達,物質的富足,文明的交融……使泉州得以被鐫刻于歷史卷冊上的這一切,都是航海帶來的。
因此,為了更好地記憶這座城市,必須還要有一幅巨畫,其幅面要超過前面幾幅,只有這樣才能夠凸顯出層層疊疊的空間效果:海洋是遠景,港口是中景,而在這幅大畫里的最為突出的地方,一定要有船。
開元寺旁古船陳列館中的那一艘宋代三桅船,應該占有這個位置。七百多年前,這艘船滿載香料、藥物等貨物,自東南亞返航抵達后渚港時因某種緣故沉沒,上個世紀70年代末被打撈出來。船身巨大,方艄、高尾、尖底,長三十四米,寬十一米,有十三個艙,采用的是當時最先進的水密隔艙技術。據專家考證,其載重量達200多噸,相當于一個駱駝隊的運載量。據說在當年云集泉州灣刺桐港的眾多海船中,它只算得上是中等體量。正是無數艘這樣的船只,在遼闊的大洋上耕波犁浪,船尾的滾滾浪花,編織了一條連接東西方廣大區域的“海上絲綢之路”,對人類文明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。
然而大海絕非坦途。驚濤駭浪,漩渦暗礁,海盜劫掠,旅程中危機四伏。因此,祈禱神靈的佑護,既是出海人的期盼,也是家里人的牽掛。從一艘船駛出視野開始,有多少目光,每天都在苦苦地眺望海天一線的遠處?
愿望的極致便是誠篤的信仰,因此,媽祖崇拜在這一帶地區特別強烈。這幅畫面上,也因此應該添上一筆:天后宮。這個出生于福建莆田、本名叫作林默的漁家女子,生前為人治病防疫,扶貧濟困,死后顯現神跡,“乘席渡海”“云游島嶼間”,拯救了無數海上遇險者,因此受到廣泛的祭祀,到處都有媽祖廟。泉州天后宮是現存古建筑中歷史最久、規格最高的一座,殿堂巍峨,香火旺盛。高大的榕樹下,一幫孩童正在玩傳統的“乞米龜”游戲,在用多個米袋搭建成的巨大的烏龜身上爬來爬去,音響里反復播放著閩南話的童謠:“摸龜頭,蓋大樓,摸龜嘴,大富貴……”童聲清脆稚嫩,十分好聽。
誰能想到,那種持續了多少個世紀的巨舟齊發、白帆蔽天的壯麗景色,忽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?
然而,這卻是冰冷的現實。明代開始實施清代愈發嚴苛的海禁政策,讓這顆海上明珠黯然失色,近代以來積貧積弱的國運,更進一步加劇了它的衰頹。泉州灣的濤聲不再激昂高亢,而更像是低沉的嘆惋。
好在,歷史翻開了新的篇章,泉州再度為世界矚目。伴隨著新時代的到來,“一帶一路”的宏偉藍圖正在被出色地描繪。作為當年“海上絲綢之路”的起點,泉州承載了新的夢想。幾天中,在訪古尋幽的行程中,也無時不感受到時代賦予它的豐沛活力。作為福建省的三大中心城市之一,今天的泉州到處涌動著一種生機勃勃的氣息,仿佛漲潮時的海浪撞擊在巖石上,訇然作響,令人魂魄為之激蕩。如果說在大航海時代,泉州仿佛一艘人力操控的帆船,那么今天它便是一艘高新技術打造的巨艦,動力強勁澎湃,被新時代的勁風推動著,正在駛向更為遼闊深遠的前方。
就要離開這里了,早晨起來,我收拾好行囊,從八層房間的陽臺上,再一次俯瞰這座城市。賓館位于老城區,視野中是一大片古舊建筑的屋脊,鱗次櫛比,仿佛舒緩的波浪,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。磚瓦都是用當地的紅土燒制的,呈現出一種被稱為“閩南紅”的特別的紅色,溫暖而明亮,和茂密蓊郁無處不在的綠樹,配搭得恰到好處。聳立于這一片屋瓦之上,較近的地方,是基督教泉南堂的十字架,更遠一些,是開元寺的東西雙塔。在它們的下面,在那些縱橫交錯的街衢巷弄之間,新的一天正在開始。陽光穿透晨霧,明亮地投射下來。
太陽每天都是新的,仿佛在大地上展開的生活。
(作者彭程系知名散文家,《光明日報》高級編輯。本文系作者參加“刺桐點燈紅”——2018年全國文學名家泉州古城元宵筆會所作,首發于4月13日《光明日報》。)
[strong] 征稿啟事[/strong]
“古街深巷·刺桐故事”全國征文大賽誠征稿件。《清源》副刊開辟專欄,邀您一起書寫刺桐故事,用優美的文字叩響泉州古城區的老街深巷,進一步挖掘魅力古城的文化內涵與時代意義。
來稿要求:以6.41平方公里泉州古城區的古街深巷為背景,從老建筑、老民宅、老祠堂、老廟宇等故事入手,突出老街巷的歷史古跡、民俗風情與生態文化等,展現“見人見物見生活”的古城畫卷。
征文體裁:散文(2000字以內)、現代詩(50行以內)。
征文時間:截至2018年8月31日。
投稿郵箱:qingyuan@qzwb.com(請于郵件主題注明“古街深巷·刺桐故事”征文)
獎項設置:一等獎2名,獎金每人10000元;二等獎4名,獎金每人5000元;三等獎8名,獎金每人1000元;佳作獎15名,獎金每人300元。
來源:泉州網 責任編輯:曾麗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