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過一個星期,2022年就要過去,2023年即將到來。而最先以舊換新、最先感知新年到來的,是日歷。日歷,厚厚的,載著一年的時光;日歷,薄薄的,充滿著人們的期許。
曾經,在泉州,離新年就剩那么幾天了,人們會再買上一本洪潮和的《通書》,穿上繩子,在墻上釘一顆釘子,將日歷掛在墻上。從此,過一天日歷便被撕去一頁,一年的時光就在日歷由厚變薄直至露底中悄然過去;又或者,買一張薄薄的粉紅色的《春牛圖》,上面年月日、宜忌事項全都有,一目了然,日子便在勾勾畫畫中流轉、逝去。這是泉州人的過年儀式感,樸素又深情。
也許你并不知道,在中國的農耕文明時代,日歷是指導農業生產的工具,制定日歷是一件國家大事,由皇帝頒布,所以被稱為“皇歷”。后來,日歷經歷了可以撕的日歷,到掛歷,到臺歷,到如今的文創日歷,日歷的顏值和功能發生了悄然變化,也漸漸成為人們生活中的案頭一景。
新年到來之際,讓我們通過一本本日歷,穿越時光,觸摸時代,感知溫暖。
唐僖宗中和二年(882年)印本歷書殘本。這不僅是現今世界上最早的刻印歷書之一,也是極為珍貴的早期雕版印刷本。現藏于英國倫敦不列顛博物館
乾隆年間因避“弘歷”諱,將歷書改稱“時憲書”
據考古學家推測,中國大約在4000多年以前,就已經存在歷法記載,這頁甲骨歷也成為目前全人類最為古老的一份歷書實物。
古代四大美女(1980年中國外輪代理公司出品),泉州收藏愛好者朱彩云收藏的年歷卡。它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流行的一種濃縮型日歷,便于隨身攜帶,文化內涵豐富。
歷書印刷:是宋元泉州書坊重點業務
宋元時期的泉州,印刷業被譽為“閩中刻書,盛行天下”。當時有許多有名的印書坊,像儀顧堂、士禮居等,甚至還出現了以雕版為業的村莊,如田庵、淮口、后坂。田庵洪氏宗祠最開始在田安路東涂社區田庵村,后遷至豐田街泰和酒店后面。在《泉州的木版鐫刻與書坊》一書中有關于田庵刻書的記載:“田庵這村落,為洪姓聚族而居。據其故老所述,他們的祖先自宋代即從安徽(徽州婺源,現婺源屬江西)省遷泉,他們全族從事于刻版技術,認為與朱熹來泉講學有關。我們訪問過田庵幾位老藝人,據說他們的一世祖洪榮山,從朱熹學習金石鐫刻,初以鐫刻私章,逐漸發展到雕版印刷。隨著(泉州)文化事業的發達,操這技藝(謀生)的日漸普遍。到了元朝,該村前此一部分從事經商的也全部棄商就藝,后更傳到鄰鄉的淮口、后坂兩村……”
當時,不管是官署、坊間還是私人,都會印刷各種書籍。除“四書”“五經”等書,歷書是其中產量最大的。真正的日歷從何時出現還未有明確說法。據史料記載,大約在1100年前唐順宗永貞元年,皇宮中已經使用日歷。一年有12冊,按每月天數來確定每冊的頁數,并將月份和日期寫在每一頁上,由服侍皇帝的太監暫時保管。待太監每日記下皇帝言行,月終交皇帝過目批準后,送史官存檔。史官再將日歷的內容與朝廷、國家大事結合起來,提煉潤色后成為《國史》。到宋朝時,官方開始發行歷書,以幫助非皇室成員進行生產生活,但價格過高,尋常百姓只能“違法”私印。這種情況直到清乾隆年間才有所改善,國家不再對歷書進行壟斷,商家販售合法化。
洪潮和通書
據記載,清代泉州道口街就有好幾家書坊售賣各種書籍,像輔仁堂、聚德堂、崇經堂、郁文堂、綺文居等,道口街大致在現在打錫街與南俊路交界處。民國時期泉州出現了石印,是一種利用油水不相容的原理在石灰石板上印刷的技術,相比木刻,可省去繁瑣費時的雕版程序,又可降低成本,所以當時這些有名的木版書坊業務驟減并大部分關停。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,洪潮和長房、三房年刻《通書》《歷圖》并不受影響,幾乎是書坊唯一的業務類型,足見其暢銷程度。洪潮和《通書》是洪潮和傳授其后代歷法,由其裔下的長房和三房的“繼成堂”,各自編著。洪潮和清代乾隆初年任欽天監,出仕后遷居泉州府,以歷學聞名遐邇。歸隱后,將其歷法術算傳授給長子彬海。彬海認為立法對當地民間習俗和農事活動具有積極的作用,以此向朝廷請旨,經恩準由官商合辦日歷館,命名為洪氏“繼成堂”。
泉州大街上賣《春牛圖》的老奶奶。據說歷法有神秘的力量,泉州人把它折好,八卦對外,放在隨身物品里或者展開貼在家里或新婚臥房,用以辟邪。
2023年《春牛圖》
《春牛圖》:“最閩南”的日歷
通書,又稱歷書,一年一本,年年不同,是自古以來囊括中國人由生到死等一系列活動的年度指導用書。“但在泉州,每年立春一到,一種印制在粉紅色紙張上的歷圖便會登堂入室,被泉州人鄭而重之地請進家門。”泉州人楊麗在她寫的一篇關于“鄉愁”的文章里說,除了《通書》,泉州人更喜歡貼一張薄薄的《春牛圖》。與普通歷書不同,《春牛圖》雖然只有一張紙,但信息量巨大,是一年中天氣、降雨量、干支、五行、農作收成等資料的圖鑒。
在一張2023年洪潮和《春牛圖》上,記者看到,整張紙呈“上圖片,下通書”的形式。上面有一年詳細的日歷,并將每日的天干地支、日神等羅列其上,其間還特別列出老百姓喜聞樂見的“每日宜忌”。泉州市鯉城文史學會監事許月才告訴記者,早前的《春牛圖》以木版畫的形式流傳,圖片中有一些暗示性的玄機,普通人無法全部獲取,洪潮和遂對《春牛圖》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造,后來就基本按照這種形式流傳,更接地氣,更易懂。
據記載,《春牛圖》由宋代“鞭春牛”儀式演變而來。早在宋時,福建就已有成熟的春牛祭祀儀式,這種習俗一直延續到清代。在中國閩臺緣博物館《鄉土閩臺》展廳里,就有描述泉州清末年間“鞭春牛”的過程:在迎春牛以前,牛及太歲,大清早就被抬往迎春吊橋頭,靜候文武百官到齊,按品級穿戴。到齊后,才由春官(以府衙役充當)收執紅綠鞭向牛背抽打。之后,春官們便抬牛返登迎春門樓,大擺宴席。宴畢,整隊從迎春門沿涂門街西進,非常熱鬧。
在洪潮和的這張《春牛圖》中,左上角春牛和牧童的樣子,圖片不一樣,代表的含義也不一樣。牧童,也就是“芒神”,要是沒穿草鞋,褲管又挽得很高,代表該年多雨水;要是雙足穿草鞋,表示這年干旱;如果戴上草帽,表示年頭到年尾天氣陰涼;不戴帽則意味著氣候炎熱難耐;一只腳光著,一只腳穿草鞋,則代表該年是雨量適中的好年景,農民們要辛勤耕作,勿誤農時。在泉州,越有年份的《春牛圖》被視為越吉祥。許月才手機上就收藏有一份1952年的《春牛圖》。
關于《春牛圖》的回憶,許月才說:“上個世紀民國至六十年代,印象中有一個經常走街串巷兜售《春牛圖》的人,體格壯實,經常會戴著自制口罩,每日從后城出發,從泉州城各個舊城門步行往各個近郊農村售賣。在很多老泉州人眼里,他是一個非常有故事的人。”
1933年和1935年《故宮日歷》封面
1935年《故宮日歷》內頁
2023年《故宮日歷》
《故宮日歷》問世于1933年,從1933年至1937年,共出了5冊。封面和日期所用文字,除個別采用時任院長易培基的楷書手跡和篆書、仿宋印刷體外,均集自院藏古代楷書和隸書碑拓。藏品圖片每日一張,歷代書畫、器物交雜穿插。《故宮日歷》成為當時文人雅士相送的頭號禮物,俞平伯就曾將《故宮日歷》贈送給老師周作人,梁實秋也在寫給張佛年的信中,提過獲贈《故宮日歷》一事。
2023年《敦煌日歷》很精美
創意日歷:買的是背后的文化
“如果說買洪潮和日歷,是泉州老年人的專屬,那么,現在愛買日歷的年輕人,他們更喜歡買創意日歷,如年年都暢銷的《故宮日歷》,因為他們買的是日歷背后的文化。”安海文化創意發展協會秘書長楊怡鑫說,從專注黃道吉日的“老皇歷”到各種有著風景畫、藝術畫的日歷;從風靡全國的港星照片的掛歷到如今各種文化主題的臺歷,日歷也從計時工具成為認真生活的一個縮影。它的改變也是時代的改變。
“泉州人的日歷生活還是非常有地域特色的。20世紀五六十年代,很多家庭會買那種大約6×9厘米的小型日歷,找個角落一枚鐵釘釘上去,一日一撕;去香港的泉州人很多,他們返鄉會帶回一種金屬掛歷板,也是一日一張,上面印的多數是參茸行廣告,附有美女圖。最時髦的紙質長形月掛歷來自香港‘華豐國貨有限公司’,選用的是齊白石、黃永玉、李可染、吳作人等知名國畫家的經典作品。稍后就出現了宣傳性的紙質附帶日歷表,上面會有很多主題性的口號。”
泉州鯉城文史協會監事許月才告訴記者,不管是皇歷、臺歷、掛歷、年歷卡還是月份牌,不同時期日歷的載體不同,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年一年的變化,更是不同時代的精神風貌、審美情趣的變化。
“《故宮日歷》依賴的是它本身的文化大IP屬性,泉州是一個文化底蘊深厚的城市,與非遺有關的文創產品這幾年越來越多,我就看到過一些和非遺點有關的手繪臺歷,同樣很受年輕人的歡迎。”在楊怡鑫看來,這幾年泉州的文創層次在提升。
“每一年泉州都會舉辦各種文創大賽。這些作品不管是設計形式、新穎度還是運用泉州元素上,都有非常大的進步。作為文創產品,除了文化屬性的深度挖掘,我認為更需要從實用性上做文章,日歷、書簽……只有好用,買的人才多,才能更好地促進文化屬性的普及。”
去買一本日歷,開啟嶄新的一年吧。
責任編輯:蘇慧敏